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昕璐/文、图

“我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演员冯远征。”10月17日，上海交通大学励志讲坛现场，接过主持人的话筒，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党组副书记、院长，一级演员，导演冯远征没有报出任何一个头衔，只给了自己一个最朴素的定义。从决定做演员那天起，他就认定这辈子要做一个好演员，像人艺前辈艺术家那样的好演员。他希望，有一天离开这个工作岗位、走向人生终点时，陪伴自己的，依然是“演员冯远征”。

一句开场，道出一位从艺四十多年的演员对职业最深的敬意。两个小时里，他讲述个人的成长、剧院七十余年的传承与创新，论及“深入生活扎根人民” 这一毕生功课与“戏比天大”的刻骨分量。他也坦诚回答来自同学们的现场拷问：当AI席卷而来，人们为何还要走进剧场。

深入生活扎根人民

这是毕生要修的功课

谈起北京人艺，冯远征满含深情。建院之初，四位奠基人曾在一间宿舍里连续开会42小时，确立了这座剧院的精神底色——建设一座既有国际影响，又具民族传统的剧院。

从第一部戏《龙须沟》开始，北京人艺就开启了“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这样一条创作道路。为了让戏更真实，老艺术家们深入龙须沟体验生活，甚至用自己的衣服与百姓交换，穿在身上排练，感受最底层的生活气息。“这是建院起就定下的一条规矩，直到今天，我们排的每一部戏都会去深入生活。”冯远征说。

历史剧又何以深入生活？冯远征以自己塑造的历史人物作答。排演《司马迁》时，他回到韩城，读懂了司马家族隐姓埋名的秘密；演《张居正》时，他走进故宫，想象这位改革家当年如何在紫禁城中行走踱步、何以练就改革的魄力。这些细节化作角色血肉。“我们能还原历史吗？还原不了。但我们能让当下的人看懂我们要表达的人。”冯远征说，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对文艺工作者而言是毕生要进修的功课。

至今，《雷雨》已排演了72年，《茶馆》也从1958年演到今天，北京人艺不是简单的演出团体，它已经是一个中国文化的符号。“很多人会问，北京人艺是不是一家只守旧的传统剧院？其实恰恰相反，从建院之初，它骨子里就带着创新的基因。”冯远征说。

在建院35周年之际，老院长曹禺先生留下“龙马风神，骆驼坦步”八个字，这既代表着敢闯敢试、勇于开拓的创新锐气，也寓意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步履沉稳。在冯远征看来，这八个字仍将是指引北京人艺前行的精神标尺。

在今年上海国际艺术节上，北京人艺将有大剧场版和先锋版两部不同班底创排的《哈姆雷特》亮相，其中，先锋版《哈姆雷特》由四名青年演员以一人分饰多角的方式完成，堪称一次让观众看见“当下年轻人的北京人艺”的机会。

追梦的路

从不辜负执着的人

现场，冯远征和青年师生交底自己的少年时代——故事里有纯真、有窘迫、有“自卑”，更有不熄的梦想。

初中时，一支跳伞教练队来到学校。冯远征入选了，4年寒暑假的万米跑、蛙跳、伞塔训练，让他笃定要当跳伞运动员。高中毕业之际，冯远征面临着人生的第一个选择。当时他已经高三，当年的全国跳伞比赛和高考恰好同时举行，他决定选跳伞。

当他扛着行李去集训，拿下全国冠军后，专业教练却以一句“你太瘦了，不适合跳伞运动”将他拦在门外。那时，国家也不再包分配工作，他成了“待业青年”，在拉锁厂当临时工，一天挣一块钱。

命运的转折藏在工厂仓库里。几个爱朗诵、唱歌的文艺青年拉他去报名，他交了5毛钱学费。有一天老师一句“你有进步”，让他开始认定“这辈子一定要做演员”。此后4年，他跑遍北京东城、西城、朝阳、海淀等各处的表演班，没钱就打临时工，蹭饭、穿着父亲的军衣，一腔孤勇，热血奔赴。

冯远征自曝，当时最大的障碍是长相。所有教表演的老师看着他发愁：“你长这样，能演什么呢？”那会儿，流行唐国强式的、高仓健式的，冯远征开始为自己的长相自卑。可每次构思小品，老师都会表扬他节奏好、戏剧冲突好，“我似乎比别人懂得更快一点”——这一点认可，又支撑他学了4年。

1984年，他陪同学考北京电影学院。考场上一首叙事诗朗诵，他憋着想演到“声泪俱下”的高潮，却被老师喊停；唱歌唱到一半，觉得自己考砸了，索性不唱了；形体展示，只会做广播体操。但即兴考题，与一名素不相识的女生饰演小品《重逢》，却因故事情节和二三十秒的“黄金停顿”，全场震动。才走出考场，一名女士走过来，抛了冯远征一个橄榄枝——出演男主角的机会。直到踏进家门，他才猛然想起——是张暖忻，中国第四代导演，《沙鸥》的导演。

再后来，冯远征才知道，当时导演就想找一个不那么像传统演员、扔到人群里就和普通人别无二致的面孔。他感慨，正是第四代导演打破了过去固化的演员审美，自己才得以收获这次宝贵机遇，“现在回想，我是幸运的。”

机会开始接连眷顾。1985年，正在武汉拍戏的他接到哥哥电报：北京人艺在招生，已替他报名。走进剧院大门那一刻，冯远征觉得“自己应该是属于这儿的”。他幽默地补充说：“因为这儿的老演员里没有那么多帅哥。”

他很顺利地考了进去，从此走到今天。“年轻的朋友一定要有梦想，一定不能放弃追求。到今天，我依然有梦想。”他还把“想”拆解了三层意思——幻想、梦想和理想。

“幻想是拿奥斯卡，早已破灭，那不是我们的舞台；梦想是做好演员，像人艺老艺术家那样的好演员，只要站在舞台上，我就沉浸在自己的梦里；理想是成为艺术家，我一直在往前走，还没有达到目的，所以依然为理想奋斗！”话音毕，掌声雷动。

我们应该如何定义人生价值？冯远征还和青年学子提及，那些隐姓埋名的科学家用一生作答：不在于被多少人看见，而在于对社会的贡献。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不是说给名人的，只要在生活、事业中实现自我价值，生命便重于泰山。

因此，他希望每一个年轻的学子在保持青春心的同时，要坚持自己的梦想，不要被生活所困，不要被情感所困，不要被一时的困难所困。“能在大学里读书是幸福、是骄傲，但不要忘了，还有责任感。”他说。

戏比天大

不是口号而是刻进骨子

在北京人艺的排练厅里，贴着四个字——戏比天大。冯远征告诉大家，这四个字不是口号，而是刻在每一名文艺工作者骨头上的铭文。

“我年轻的时候也听说过，我们很多老艺术家在演出的时候亲人离世，忍住悲痛，演完了戏再去料理后事。那时候，我听的是故事、是传说、是感动，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几乎每一个演员、文艺工作者在这个年龄段都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了。”

他讲了一个几乎残忍的故事。2005年《茶馆》要赴美国演出了，在此前排练期间，父亲病危数次。一天，演出当天下午，哥哥打来电话报父亲病危，让回医院看一眼，但他选择留在剧场完成演出，只跟哥哥说“今天有演出，如果出了事，晚上10点半前也别给我打电话”。10点半，那正是谢幕的时候……

这一次，没能幸免。那些曾经听到的故事，终究还是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在医院太平间，他抚着父亲尚有温度的脸，在心里给父亲道歉。他知道，今天开始，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可以叫爸的人了。他亲了亲父亲的额头——那是父子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亲密。

同样的选择，发生在许多同行的身上，也曾发生在冯远征爱人的身上。“戏比天大，并不是说出来的，而是每一个演员刻在骨子里的。面对选择的时候，我们会选择我们最尊敬的事业，我们内心的那块梦想之地。”冯远征强调，说这些，并不是告诉大家我们有多难，而是想表达，骨子里都有精神支撑。一个人，只有热爱自己的事业，你才能为事业赴汤蹈火，才能勇往直前。

“近思戏剧之光，远扬青春之帆”，这正是冯远征这场分享的主题。因而，他希望今天所说的能够启迪同学们为自己的未来做好规划，为自己的未来去成为勇往直前的人。

戏剧不会消亡

请走进剧场享受“慢艺术”

新技术迭代汹涌，将给戏剧表演带来怎样的影响？面对学子的提问，冯远征回应，AI会影响戏剧创作，但永远无法替代活生生的人。

他分享自己的实操体验，如今不少编剧已经开始借助AI辅助剧本工作，他也曾亲身尝试：交给AI，要求提炼故事大纲，系统很快就输出了成果，人物矛盾、幕次结构都十分精准。再进一步指令生成完整剧本，文本框架也显得完备规整。可通读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AI产出的文字缺少鲜活的生命力，是整合归纳出来的集合语言，缺少发自人心的真情实感。

“我们要主动拥抱AI，它会是很好的工具，但绝不能被AI主宰。”他提及，此前全国两会上，有很多记者问他怎么看AI，戏剧是不是会消亡？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永远不会。

当短视频、AI 短剧充斥人们的手机屏幕，不断抢夺大众注意力时，碎片化的内容正让时代变得浮躁焦虑，耐心变得稀缺，也让走进剧场成为一种 “奢侈”。

但当观众买下一张演出票，花上两个小时安坐剧场，便能和台上的演员实现同呼吸、共命运。舞台之上，演员的喜怒哀乐会即时传递给台下；观众的欢笑和落泪，也会被演员真切捕捉感知。台上台下，两颗心是彼此相通的。

冯远征认为，AI能够辅助创作、提升生产效率，却无法复刻这种人与人之间真实鲜活的现场交流。“当我们有机会走进剧场，享受一场慢艺术，和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共同完成一场演出旅程时，这份体验无可替代，这份体验也是最棒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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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比天大、心向远方！冯远征与青年师生畅谈梦想、责任与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