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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科学家发了《Science》之后,谁来为他的成果“操盘”?

回国三年,国际顶刊发了,90后科学家李俊决定创业。

李俊是上海交通大学变革性分子前沿科学中心副教授,2月13日,其团队在《Science》杂志发表论文,以一个常温常压下高能效的稳定电合成氨新体系,突破了电合成氨的一项全球难题,被审稿人誉为电合成绿氨规模化生产的“里程碑式突破”。

但鲜有人知道,真正让李俊下定决心走出实验室的,是另一篇还在投稿中的论文——关于常温常压高能效电合成甲醇。

接下来的问题是:当科学家攻克科研“最先一公里”,谁来帮他们跑通转化的“最后一公里”?

难题刚刚开始

3月3日,青岛港,两艘国际航行船舶完成绿色甲醇“船对船”加注。青岛港成为北方首个实现常态化绿色甲醇加注服务的港口。

3月5日,上海洋山港,达飞集团旗下“欧斯米姆”号货轮一次性加注了3640余吨国产绿色甲醇,刷新国产绿色甲醇单次加注量的最高纪录。

同日,香港,全球首艘甲醇双燃料动力滚装船“港荣”轮完成绿色甲醇加注。这是香港首单绿色甲醇加注作业。

在全球航运脱碳规则迅速演变的背景下,三座中国港口在同一个月内实现了绿色甲醇加注的历史性突破。这是一个行业转向的重大时刻。

就在这个月的一个凌晨,位于张江的上海交大变革性分子前沿科学中心,李俊团队完成一项绿色甲醇颠覆性技术的新突破:从1平方厘米放大到1000平方厘米的电堆,实现了100小时连续稳定性测试,每日产出5公斤电制甲醇——项目小试成功。

在传统的热制绿色甲醇技术中,生物质气化依赖高温高压,从生物质到甲醇的碳利用率有较大提升空间,技术成本较高。李俊团队的电制甲醇技术可在常温常压下生产,碳利用率可高达90%,生产成本足以与煤制灰色甲醇竞争。

李俊专门从事资源小分子电催化转化研究。2022年,他结束十年的海外科研历程,加入上海交通大学。

去年,这项研究成果同样投至国际顶刊,审稿人提出了一项意料之外的要求:做放大验证。原因是“too good to be true”。

做放大需要经费。实验室的“小锅小灶”不够用了。李俊决定:成立公司,融资。

这个决定,并不只是为了发这篇论文。

彼时,国际海事组织立下2050年净零排放目标,欧盟将航运纳入碳排放交易体系,绿色甲醇变成了全球航运业的“必答题”——但全球实际投产产能尚不足百万吨。

从顶层设计,到产业落地,绿色燃料正掀起一股“绿浪”。“浪来了,没抓住,可能就过去了。”

然而,融资规划、专利保护、商业谈判、法律风险……这些科研之外的盲区,都有可能成为从论文到市场这段航程里的“暗礁”。

要冲这个浪,李俊需要一个能陪他出海的人。

“这个技术我来帮你卖”

一年前,上海交通大学浩然大厦308教室,在一场名为“科技成果转化实践项目”的课程上,几十个顶尖科研团队轮番登台路演,向课上的技术转移硕士生抛出一个个有待产业化的最新成果。

台下的缪献鹏聚精会神地听着每一场。生物医药、AI、可控核聚变……这是他梦寐已久的硬科技领域。

轮到李俊路演时,缪献鹏渐渐坐直了身体。那句笃定的“这是属于绿色能源的时代”,让他感受到了这名年轻的科学家强烈的创新使命感。

缪献鹏在央企工作了10年,一直从事建筑科技质量管理工作。他最自豪的,是曾获得过100多项专利授权、带领团队完成两项国际领先成果。他始终相信,创新是改变行业最根本的力量。

然而,公司技术中心的裁撤、日益增多的重复性工作,让那份创新理想无处落脚。他下定了决心:“35岁前,我一定要做这件事。”

2023年,他报考了上海交通大学技术转移硕士MTT项目。这是全国首个技术转移专业硕士学位点。

通过MTT的“科技成果转化实践项目”,缪献鹏和几位同学组成七人小组,帮助李俊打磨商业计划书。小组中,有投资机构高管,有新能源专家,有科创机构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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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左二)、缪献鹏(左一)与电制绿甲醇颠覆性技术产业化小组部分成员。

随着对项目的深度参与,缪献鹏索性全职加入,成为李俊团队的第一个非科研人员。“大家常说我们是‘科技红娘’,但我感觉更像是保姆——不只是过去单一的信息中介,而是贯穿科技成果转化全链条的‘创新合伙人’”。

2025年9月,在缪献鹏的协助下,俊熠绿燃公司正式注册,他成为公司的“001号员工”,也是项目的首席幕僚长。

MTT项目不仅成为缪献鹏切入绿色能源赛道的“敲门砖”,也让他具备了操盘这一项目的复合型能力。

成立仅4个月后,公司就完成了超1500万元天使轮融资,估值1个亿。缪献鹏协助项目对接了50多家资方,“要优先锁定具有产业链协同能力的战略投资。”最终,本轮融资由交大系基金投出,4位天使投资人以组合方式共同出资,每位身后都站着一条产业链——绿电、生物质、港口……

上海未来产业基金的一份调研勾勒出未来产业最渴求的三类人才:科学家型创业者、跨界整合者、年轻技术偏才。李俊与缪献鹏,正是前二者的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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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语速飞快。在公司快速融资壮大的情况下,仍直言:速度是最大的难题。

缪献鹏语调和缓。科研进度管理、产业规划、人才招聘、专利布局……像管家一样事无巨细。

为了速度,李俊很少走出这个面积不大的园区。宿舍到实验室仅需步行3分钟。每天凌晨四点半,他会准时坐在园区电化学与X射线光谱实验室的灯下。

而缪献鹏每天通勤往返需3个小时。16站的地铁,是他专注看简历、研究工艺图纸的时段,坐过站是常事。

这是科学家与技术经理人的并肩前行,也是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双向奔赴。

1与100之间的“人才空白”

缪献鹏并非孤例。

就在他帮助李俊推进产业化时,上海绿色甲醇赛道迎来另一项突破——今年1月,上海老港基地千吨级“沼气全碳定向转化”中试装置成功投产。这正是上海市科委新推出的“项目经理人”机制推动的一项成果。

上海曾明确提出:“像培养科学家一样培养专职技术经理人”,“项目经理人”机制可以说是技术经理人角色的“政府版本”。

从市场到政府,能操盘复杂项目的高层次技术转移人才,正在成为各方抢占科创制高点的稀缺“战略资源”。

今年以来,多地加码高层次技术经理人队伍建设:3月12日,深圳市在全国首创性地启动“高级职业技术经理人”评定申报工作。同期,湖北省印发文件计划培训不少于300名高级技术经理人。1月16日,山东省印发行动计划打造高素质技术经理人队伍……

此前,我国技术转移人才培养主要依靠政府或社会组织的短期培训。2021年10月,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管学院获批全国首个技术转移专业硕士学位点,开始系统性、“成建制”地培养高层次技术转移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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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我国技术转移学历教育的开先河之举,体现了鲜明的方法论创新——

譬如,独创“五力模型”,聚焦培养学生的技术、市场、金融、法律、管理五大核心能力;采用学校教授专家和产业实践专家“双师资”课程授课模式,覆盖超过60%的课程;注重“长实践”,核心实践课程诸如“科技成果转化实践项目”,以赛代课,让学生直面真实科研团队,完成从技术评估到商业计划的全流程实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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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交通大学MTT项目将田野调查方法融入行业研究,在商学院中首创《行业田野调查》专业实践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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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交通大学中银科技金融学院产教融合发展中心主任陈建科介绍,在这一“实战型”培养体系的助力下,截至目前,MTT项目已服务48个技术转移和科技成果转化的项目。“站在上海交通大学百卅华诞的历史节点,我们将加快培养引领未来产业发展的全球科创领袖,推动科技成果转化从中介模式走向深度赋能,全力促进产学研深度融合,为科技强国建设提供人才支撑。”

正是借助MTT项目,李俊迈出了产业化的第一步,“这种体验就像变成了《X-Men》里的‘万磁王’,搞法律的、搞金融的、搞产业化的,都被磁吸了过来,公司在短时间内匹配到了60%以上的资源。”

而李俊的实验室里,还躺着更多等待转化的技术——比如那篇刚刚发表在《Science》的绿氨规模化生产颠覆性技术,以及未来每一次在科研无人区的新突破。

不仅是李俊,未来产业中一次次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跨越,还需要千百个“缪献鹏”来操盘。

科研的彼岸从来不缺好种子,缺的是那个开辟航道的摆渡人。眼下,这支船队正在壮大,从大学里出发,驶向码头、工厂,驶向未来产业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