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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纪录片到图书,她用十年重现这段不能被遗忘的历史

编者按:一部经典图书的诞生,离不开作者的写作初心、创新创意和呕心沥血之功,“为人作嫁衣”的出版人同样不可或缺。出版人在一本书出版和流传的过程中起着怎样的作用?在一本书诞生的背后,还有哪些精彩的故事?

新华出版社联合《出版人》杂志,推出“出版人手记”专栏,为读者讲述每本书背后的出版故事。在这里,我们能看到每个选题的来之不易,看到每个段落的字斟句酌,看到每个封面和书名背后的用心良苦,也能看到一群可爱的出版人,他们是这么认真、这么努力,他们的故事或许并不惊心动魄,但一定鲜活生动。就让我们从另一重角度去审视手中的书,去感受每一本书诞生的别样精彩吧。深夜痛哭后仍然初心不改,才有机会在出版的道路上走得更高、更远。

2025年12月,《正义的回响: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启示录》一书甫一上市,就在图书市场中惊起片片涟漪。诸多关于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的被尘封的关键细节得以重现,向世界昭示了和平的永恒价值。

而这一切的回响,都源于该书的作者陈亦楠,她身兼记者、导演、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与上海交通大学纪录片中心主任等多重身份。她为何选择投身于这段常被忽略却具有深刻现实意义的历史课题?这部书背后,又经历了怎样的淬炼与诞生历程?透过梳理这部作品从构思到成型的完整轨迹,我们或可窥见:在当下,一部肩负历史重量、回应现实关切的扎实著作,是如何被创作、打磨,并最终抵达公众面前。

十年创作历程,填补BC级日本战犯审判领域空白

2014年,陈亦楠着手调研创作纪录片《东京审判》;2020年,陈亦楠推出《亚太战争审判》;2025年,她创作播出了《正义的审判》。相较于大众熟知的东京审判(A级战犯审判),也就是对发动战争的决策者审判,亚太战争审判(BC级审判)较少被关注到,甚至在世界范围内的专业学术领域里,研究者也寥寥无几。

“在对历史研究完整性的追问与个人创作经历驱动下,我逐渐意识到对日BC级战犯审判的独特价值。”陈亦楠说道。BC级战犯主要是中下级军官和士兵,他们是直接参与暴行的执行者。BC级审判是剖析人性、拷问道德的关键切口,其审判过程直接关联个体受害者的苦难,能更深刻地揭示战争的本质。同时,日本右翼势力对战争审判结果的一再否认,更让陈亦楠意识到有必要通过系统性梳理,为正义清算、捍卫历史定谳提供有价值的贡献。

这些纪录片播出后,在海内外引起了强烈反响,《中国,被遗忘的盟友》作者拉纳·米特在《纽约时报书评》上刊文推荐,也收获了一系列奖项和关注。由于这些素材散落世界各地,挖掘极为不易,且拍摄采访相关亲历者和知情人的过程非常曲折,陈亦楠和团队一起拼凑出一张相对完整的版图后发现,在世界范围内缺少对这一领域的概貌性叙事。相对于影像作品,她希望这些珍贵史料以文字和图片的方式和更多大众读者见面,做到史料价值最大化。

将这些素材编撰成书,能突破纪录片的篇幅局限,完整留存口述史细节、档案原文片段等珍贵内容,实现史料的系统性整理与传播,避免优质资源束之高阁。书籍与纪录片互补,给读者更多思考空间,让厚重素材不被尘封。通过载体功能互补,满足多元认知需求。影像作品虽能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情感共鸣,但图书能提供更充足的思考空间,让读者反复研读细节、梳理逻辑,让文字的沉淀性与影像的即时性形成互补,让希望深入探究的读者通过书籍挖掘史料背后的深层逻辑。

创伤、抑郁、煎熬,使命感驱使她一定要完成

由于日本BC级战犯审判涉及国家众多,陈亦楠在寻找资料时遇到了巨大的语言障碍。好在她在上海广播电视台任职时,曾带领着一支外语纪录片队伍,有着近二十年的国际传播经验,团队具备语言的优势。在与上海交通大学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合作的过程中,在专家团队的指引下,认识了一批海内外相关专业人士,浏览、翻译、挖掘了大量海外一手文献资料。

于陈亦楠个人而言,在2015年纪念中国人民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时,创制了纪录片《东京审判》,她担任第一集导演,该片荣获亚洲电视奖最佳系列纪录片。而她却在片子播出后非常长的一段时间里,心情极度抑郁,战争题材纪录片创作让她看到了人性最黑暗的一面。“作为导演所经历的内心创伤是常人无法体会的,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疗愈才能摆脱心灵的困境。同为女性,我更加理解华裔女作家、历史学家张纯如以个人力量唤醒世界对‘南京大屠杀’记忆时的煎熬历程。”

中国女性的坚韧在作家陈亦楠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最终走出了抑郁的阴霾,并且内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强大。2020年,在担任《亚太战争审判》总导演和《东京审判》第三季制片人期间,适逢她身怀六甲,不仅要研读大量残酷的历史影像与文献,克服多语言调研的障碍,还要因时差之故,时常熬夜协调海外团队的拍摄,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凭借内心使命感的强烈驱动和团队伙伴们的信任支持,他们在非常艰难的环境条件下完成了节目的摄制。在结束10集长片的终审后不久,她在医院诞下了儿子。正是这段在极端条件下坚持完成历史梳理工作的经历,为她储备了不可或缺的精神力量,也为《正义的回响: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启示录》的出版奠定了基础。

历经抢救式采访,厚重史料不再被尘封

陈亦楠长期从事国际传播一线工作,进行纪录片创作及相关研究,主持中宣部、外交部、国家广电总局重大外宣题材项目,而新世界出版社隶属于外文局旗下,和她过去将近20年的工作领域有着很宽的交集。两方在前期沟通中,对选题、叙述方式、受众对象、传播方式有着共同的理解。

该书的出版历经了3年历程。期间,编辑团队反复确认史实,经过数轮讨论和修改。作为战争审判的记录传播者和研究者,陈亦楠翻阅过大量一手文献资料,包括日军日记,里面对历史本真的还原可谓触目惊心。

在抢救性采访的过程中,陈亦楠还和编辑一起挑选了300张珍贵图片,让历史有可触摸的载体。她提及,考虑到对这段历史并不熟知的年轻一代,可以看到除了历史资料的引援,有大量海内外亲历者、后人、知情人的采访和实地还原描写,让历史具象化、情感化。用具体故事替代说教,将历史转化成为有温度、有冲击力的记忆,使读者对遥远的历史产生共鸣。

站在2025年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历史当口,陈亦楠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当下重提审判正义性的必要性。和平是人类共同价值,维护二战胜利成果、反对军国主义复辟,是每个时代的责任。

对日BC级战犯审判为当代战争罪追责提供依法清算的历史范本,实践证明无论暴行发生多久,施暴者是何身份,以法律手段追究罪责都是维护正义的有效路径。书中跨国采集的史料与审判经验,为国际刑事法院等机构处理类似议题提供了可借鉴的范本,彰显了“正义可能迟到,但绝不会缺席”的核心信念。

书中通过一桩桩实例启示当代国际社会,“和解”的前提是正视历史与承担责任。真正的和解不是遗忘历史,而是建立在加害者正视罪行、承担责任的基础上。日本部分政客否认战争审判结果、淡化战争罪责的行为,不是和解,而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唯有通过彻底清算罪责,正确反思侵略历史,才能化解历史积怨,构建真正的互信关系。

在当前地缘冲突加剧、军国主义思潮暗流涌动的背景下,重新回望战争审判史,凝聚尊重国际法、维护二战胜利成果的国际共识,才能筑牢持久和平的根基。正如书中英国剑桥大学亚洲与中东研究院的顾若鹏教授所说:“审判的价值不仅在于惩恶,更在于警示。”战争审判的现实意义是不断提醒世界,只有将“犯罪必受罚”的原则融入国际秩序,才能防止战争悲剧重演。只有坚守历史定谳,才能抵制历史虚无主义。

历史记忆往往影响着几代人,因此捍卫二战各同盟国法庭对日战犯的审判结果,以史为鉴维护历史公平正义的坚定立场,对建设持久和平、普遍安全的世界秩序,对世界的今天以及未来有着重要的意义。这一系列审判成果是二战后建立世界秩序的重要基石,至今影响着今日国际关系框架,因此依然具有极高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

尤为重要的是,相对于数字化阅读,纸质历史著作承载着“盖棺定论”的象征意义。对于二战后 BC 级战犯审判这类关乎历史真相与人类正义的主题,纸质书的实体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宣示,以权威、完整的形态定格历史定论,抵御历史虚无主义的篡改与消解。当日本右翼试图歪曲审判合法性、淡化战争罪责时,它确保了关于战争暴行与正义清算的历史记忆,在任何时代都能被后人循着实体文本清晰追溯,永不稀释,永不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