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 · 印迹
卢积才:舍小家为大家
— 初心 · 印迹导语:百年初心历久弥坚,世纪征程笃行不怠。2026年,恰逢上海交通大学建校130周年,也是学校全面实施“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为赓续伟大建党精神,从百年奋斗历程中汲取继续前进的智慧和力量,感悟革命先辈和交大楷模的初心与使命,上海交通大学党委宣传部与档案文博管理中心联合设立“初心·印迹”专栏,陆续刊发交大百年党史工程党史人物口述采编成果,以飨师生校友及广大社会同仁。

卢积才,1932年生,山东禹城人。1949年2月参加革命工作,1950年2月任山东鲁中南区农委文书,后调任山东泗水县八区团委副书记。1951年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52年7月作为南下干部赴上海,先后在上海华东工业部干部学校、上海电力学校学习。1956年5月任上海造船学院审干办公室干事。1957年8月起,历任上海交通大学船舶制造系团委书记、附属船厂党支部书记、船舶制造系党总支副书记、电子工程系党总支书记、电工及计算机科学系党总支书记、统战部部长、闵行二部党委书记、党委办公室主任等职。1992年12月离休。2021年11月28日,卢积才接受上海交大师生专访,讲述了自己在解放区军民干部的直接影响教育下逐步走向革命道路的成长经历,以及在交大当学生“保姆”、建设闵行新校区等难忘往事。
少年时代接受革命启蒙
我出生于1932年8月,老家在山东禹城的一个乡下村庄。我五六岁时,正逢全面抗战爆发后,禹城成为国统区和日伪沦陷区的交界地带。
卢积才接受师生采访
我在乡下读了小学,毕业后考上了县城的初中。1945年下半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渤海军区八路军解放了山东禹城。我所读的这个中学搬到济南市,我也跟着学校师生跑到济南。恰好我父亲在济南工作,我就继续留下读书。
1948年,我初中毕业后陷入了两难境地。读高中肯定是不现实的,家里负担不起。我父亲是一个小店员,供不起一个高中生。但是家里觉得我也算半个知识分子,又舍不得让我下地干活,我就只能暂时蹲在家里了。这时有人告诉我,华东青年干部学校招生,于是我就报名参加了。华东青年干校主要是宣传革命思想,对革命干部进行教育。当时,人民解放军还没有过长江,济南刚解放,很多华东地区的高级干部都从各地集中到济南,因此很多名人来干校做报告,比如山东军区副司令员许世友将军,他来讲军事理论。经历了一百多天的学习教育后,我的思想有了很大转变,对革命也有了一个深入了解。我知道了什么是新民主主义理论,知道了中国的社会性质以及共产党为什么要闹革命,革命的本质是什么。这些思想为我今后走向革命道路奠定了初步的理论基础。
在三大运动中得到淬砺
那个年代大学生极少,我是初中毕业生,又读了青年干校,也算是一个小知识分子。那时候,党组织要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到农村去接受锻炼,这是中国共产党的一个好政策。知识分子与工农兵相结合,向工农兵学习,到工农兵当中去锻炼。我干校毕业后参加工作,1950年初分配到山东泗水县八区村。泗水县属于老解放区,它是半山区的丘陵地带,人们长期吃高粱。我们老家禹城是平原地区,一般都是吃小米和玉米,生活环境、饮食习惯变化很大,但我在那待了两年整,从来没有叫过苦,也愿意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
卢积才近照
当时,我感受最深的就是那些老革命干部和他们的家属对我的关心和教育。我在参加革命时是最基层的一个小干部,在乡下的八区担任团委副书记。当时乡镇这一级的行政区划是不存在的,只有区、县两级。干部是脱产的,所谓脱产就是吃公粮。有一次我生病躺在床上,发高烧,说胡话,村里一个老太太是位干部家属,她儿子是当兵的,她就把我带到她家里,给我头上敷了一块冷水泡过的毛巾降温,不断地更换,悉心照料我生活饮食,没几天我就好了。这些点点滴滴培养了我对共产党和对贫下中农的深厚感情,也更坚定了我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决心。
1951年2月,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们党一直在农村发展党员,壮大党组织。当时对于入党的同志是有要求的,要求你在“三大运动”,也就是在抗美援朝、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这三场政治运动当中表现得要比一般老百姓好,觉悟要高。
1950年10月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那时候我还是个18岁的小青年。我们在地方上工作,每逢春节,区里的干部要到县城去培训学习。这时候老百姓都忙着过春节,我们干部也就得了空闲。在培训学习时,我带头报名参军,要求去朝鲜战场。我的表态在当时引起了轰动。但后来我身体检查不合格,当时检查发现我肋下长了一个瘤,于是就在医院动手术拿掉了。我想,如果没有共产党,也检查不出这个瘤,更没有条件做手术。可以说是共产党救了我一条命,我从内心深处感谢党。
2019年9月26日,上海交大副校长黄震为卢积才颁发“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
新中国成立初期土地改革时,我是两个乡的土改队长。当时山区里的人们普遍文化水平不高,就连我们的区委书记也不认识字。我初中毕业,算是一个知识分子,懂得学好文件抓好纲。我们根据1947年《中国土地法大纲》和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土改政策划分阶级。当时对待地主的主要政策是:一种是恶霸地主,作恶多端,平时对老百姓压迫欺凌。对这类地主就管制起来,经人民法庭审判后,给予相关惩处。另一种是一般地主,只是因为地多进行了剥削,那么就把他的土地没收后,留给他一份让他自食其力,其余的土地全部分掉。这类地主如果表现可以的话,就不再管制了。土改给我的切身体会就是让老百姓拿到了土地,翻身当了主人,可以说是共产党为人民服务最深刻的实践了。有了土地,老百姓主动交公粮,青年人积极参军入伍报答共产党,这是因为保卫土地就是保卫自己的生命。
青年时期的卢积才
南下上海结缘交大
1949年中共中央七届二中全会做出决议,党的工作重点从农村转移到城市。在这一大背景下,1952年7月,华东局从山东、安徽、江苏、浙江等几个省抽调了1600多人的干部队伍到上海,我就是这批干部中的一员。我们当中一些有点文化的年轻干部经过学习训练后再分配工作,有些年纪大一点的就直接分配工作,也有极少数年纪大又不太适合工作的,送回原派出地。我算是年轻又有点文化基础的,就安排我继续读书,先在上海华东工业部干部学校学习,后来在上海电力学校读了三年中专,学习文化和技术课。
当时上海电力学校里党员很少,全校几百个学生,党员就我们4个人。我作为一名党员,一方面要带头搞好学习,另一方面要联络入党积极分子,最简单的方法只能是少睡觉多做工作。那段时间可以说是苦中作乐,但也让我学到了最重要的东西——知识。
来到上海,使我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上海交通很便利,出门就有有轨电车。以前在泗水,工作地离县城有45里,来回只能靠步行。还有语言是个大问题,一开始我听不懂上海话,只好用笔谈的方式交流。大家问你讲了什么话,我就先拿张纸,写在上面给人家看,对方也把回复内容写在纸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慢慢也能听懂上海话了。
1955年暑假,我从电力学校电机班毕业,因故留在政训班当干事。一年后政训班结束,上海市高教局就把我分配到上海造船学院。因为交通大学要搬到西安去,当时准备成立一个新的造船学院,校址就在徐汇校区内。后来交大搬了一半,一半又留在原址,同时把上海造船学院并入交大,这样我就转到上海交通大学工作,一直到1992年离休。
当好大学生的“保姆”
我入职交大后,做了好多年的学生工作。我们开展学生工作的做法,当时叫“三同”,就是和学生们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学习。“同学习”是指他们学习,我们也跟着去学习,比如他们去教室上课,我们就跟着去听课,有时候不一定能够听懂那些专业课,但至少可以实时观察课堂秩序,关注每个学生的学习状态。有时也同他们一起劳动,关心他们的思想和生活。
我们把自己当作学生的“保姆”。当时主要有两种学生:一种是经济上有困难的,这类学生不在少数,他们学习成绩很好,但生活上却很拮据,生活费大多难以保障;另一种是学习上有困难,当时交大也招一部分工农调干生,这些学生在政策的照顾下入了学,基础较差。另外还有通过工农速成中学输送过来的学生,文化水平也较低。我们开展学生工作,就是要把所有学生都带好,尽量去解决他们生活上、学习上的困难,让所有学生共同进步。


1962年12月,船舶制造系党总支副书记卢积才《关于加强和改进学生工作的几点建议》的发言稿(部分)
还有几种常见的情况是:万一学生生病,我们要帮助他看医生;学生有心理问题,我们要进行疏导;同学之间产生矛盾,我们要去说服调解;还有,审核学生入团、入党申请材料和评优评先报审材料等。这些基础性工作必须要做好,不能马虎。
我所在的船舶制造系,当时称作“一系”,是一个大班对应一个政治指导员,相当于现在的学生辅导员。我作为系党总支副书记,算是领导型的指导员,我一个人要管多个大班,各大班要相互联系,经常沟通。总的来说,做学生工作容不得一丝懈怠,我一直争取关照到每一个学生。为了做好这一工作,那些年我基本没回过山东老家。“三同”为我们提供了融入学生群体的机会,拉近了与学生的距离,更能兢兢业业地当好学生的“保姆”。
2004年11月27日,卢积才参观常熟沙家浜革命旧址
闵行新校区初创岁月
在交大这么多年,记忆中最难忘的要数闵行校区初创那段岁月,当时我算是去闵行校区比较早的一批老师。
交大闵行校区,当时叫作闵行二部,是1984年开始征地,1985年奠基开工建设;1987年一期建设初步完成,迎来第一批入学新生2600多名。一期建设征地1500亩,相当于原来交大面积的三倍多,交大徐家校园面积不到400亩。新校园面积大,但各项基础配套设施还没建好,有些基本条件得不到保障。当年可以说是“三无”:没有水——自来水还没接通;没有路——马路没铺好,到处是泥土路;没有办公住房——优先盖了教学楼、学生宿舍,没有足够的办公用房和职工住房。

建设中的闵行校区首批学生宿舍
1987年开学前后,我担任闵行二部党委书记。二部主任是校领导成员范祖德,一位老地下党员,能力特别强,善于创新;副主任是何永棣,也是一位老革命,分管教学工作;党委副书记是毛杏云,1964届船制系毕业的女同志,非常能干,点子也多。我们这个领导班子很团结,相互配合很好,被人称为“四大金刚”。我们交大教职员工把建设闵行校区新家园当成使命和责任,大家前赴后继,一直搞到现在,终于把闵行新校区建成为一座美丽宏阔、设施完善的现代大学校园。
当时我从市区家里到新校区有23公里,我们坐学校的校车,路上也需要一个多小时。那时候老师大老远来闵行上课也挺费事,特别是早晨的课,老师需要前一天晚上赶到,然后在闵行校区住一晚上。如果老师迟到了就算是教学事故。为此我们专门拿出一些招待所的房间,动员凡是早上上课的老师都来住,而我们几个主要干部每天晚上轮流值夜班。
同学们也是不怕苦。很多学生青春热血地来到上海这个国际化大都市,希望见到高楼大厦,突然发现来到的是闵行远郊,就是当时的农村。还好当时的宿舍、教学楼都是新建的,大家都有新鲜感,住宿条件挺好,四个人一个大房间。另外校园也比较宽阔,跟徐家汇不一样。虽然条件苦,同学们都很乐观。
师生虽然在外出交通上不是很方便,但那时候闵行校区的伙食还是不错的。闵行校区开工建设的时候还没有餐厅,我们就在校区河边的一间农家小屋里做饭,吃饭的时候在门口端着碗蹲下来吃。1987年闵行校区开学后就好多了,第一餐厅建成了,学校还设有专门的后勤部,做好学生吃喝住行的服务。
新交大人要担负起强国使命
虽然闵行校区初创时缺少教学场所,但交大图书馆在闵行的分馆还是一直有的。当时学生们经常去那里自习。可以说交大的学生在读书学习方面还是蛮用功的,这也是交大的一个好传统。学生进了交大以后读书都非常努力,不是靠指导员督促,靠的是学生们自己拼搏进取的好学风。老师认真负责地教,学生努力用功地学,老师好,学生也好,教学相长,学校才有名气,才能培养出一流的人才。
卢积才为采访师生题词:团结奋斗,更向前!
另外我觉得交大历来强调“三好”,光学习好不行。“三好”中包括业余活动好,就是要全面发展,这是交大一直强调的。交大的文体活动历来办得丰富多彩。如交大的体育活动很多,竞技水平也很高。交大的篮球队一直是有名气的,屡获冠军。另外从早期的学生广泛参与实习劳动,到后来学生们积极参与各种志愿者活动、公益事业活动,继而形成了良好的氛围。
希望新交大学子一代胜过一代,比我们那一代做得更出色。如今中国国富民强,国际地位大大提高。新时代的新青年、新交大人担负的责任也跟我们不一样。当时我们是努力使祖国富起来,而现在国家对你们的要求是要让祖国强起来。希望你们能继承发扬交大精神,书写青春华章,向世界展现交大学子的风采。要善于学习,要多向他人请教,以前辈为榜样,有所作为,开辟更广阔的天空。现在交大的接力棒、时代的接力棒已经递到了你们手上,加油!团结奋斗,更向前!

卢积才与采访组师生合影(前排左起:何菲、卢积才、宋红阳、颜淑霞;后排左起:欧七斤、董英杰、邓智锴、李超、唐子凡、刘骏才)
本文原载杨振斌主编:《思源·初心》,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第290-30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