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 · 印迹

李佩珑:青春戎马一场,此生属于祖国

初心 · 印迹

导语:百年初心历久弥坚,栉风沐雨笃定前行。2025年是上海交通大学党团组织成立100周年,也是学校“十四五”规划收官、“十五五”规划谋划之年。为弘扬伟大建党精神,从党的百年伟大奋斗历程中汲取继续前进的智慧和力量,感悟革命先辈和交大楷模的初心与使命,上海交通大学党委宣传部与档案文博管理中心联合设立“初心·印迹”栏目,陆续刊出交大百年党史工程党史人物口述采编的部分成果,以飨师生校友及广大社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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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珑,1930年生,山东阳信人。1947年2月参加革命工作,1947年在华东野战军八纵二十二师六十四团三营任战士、卫生员。1948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49年在二十六军七十六师二二七团任班长、防化指导员。1959年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化学兵学校学习,1961年留校工作。后历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化学兵学校政治部宣传科助理员,国防科委七院二所政治部宣传干事,第六机械工业部七院二所政治部宣传科科长、组织科科长,享受团级待遇。1981年任交通部石油部海洋水下工程科学研究院(今上海交大海洋水下工程科学研究院)党委办公室副主任。1992年6月离休。2021年5月23日,李佩珑接受上海交大师生专访,讲述了参加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军旅生涯,展现了一位普通的人民战士为民族解放、人民幸福做出的贡献,以及他在长期革命生涯陶铸之下形成的忠诚、无私、坚毅、顽强、豁达的精神品格。

年少参军 热血豪情

我出生于1930年,山东省阳信县人。我7岁时上小学,上了不到一年,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就停学回家了。不久,日本鬼子就来烧杀抢掠,老百姓就苦了。以后我上了几年私塾,到1945年日本帝国主义投降后,阳信县因为偏僻,成为一个真空地带,出现了很多地方民团组织,他们成群结伙,相互抢占地盘,征钱要粮,今天你来,明天他来,老百姓苦不堪言。

1946年,晋察冀军区第一和第二纵队司令员杨得志率军到华北,一路解放了阳信。为保卫胜利果实,解放军的工作队动员老百姓参军,于是我就报名参了军。当时,我们村里一共有36人参军,我被分配到阳信县独立营。

1947年10月,我来到前方部队华野第八纵队(简称“八纵”)。作为一名新兵,我看到我们部队的装备很兴奋,一个连有一个机枪班、两挺机枪,机枪是日式歪把子的,其他是中正式步枪。到部队后,我一听说要打仗,心里就很高兴。可是分配的任务却是挖壕沟,构筑工事,远远听到隆隆的炮声。谁知一打起来,还没见到敌人就撤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疑惑。后来才知道,这是打阻击战,就是兄弟部队攻打一个城市,我们来阻击敌人的支援部队。我们先后在开封、洛阳一带打过,也参加过解放洛阳的战役。1948年6月打开封的时候,下着暴雨,黄泥满地,泥泞难走,我们穿的布鞋都是老百姓给做的,走一宿,鞋底就磨破了。

在八纵时,我是卫生兵,在团卫生队包扎所。行军时,一个人背着两个“60”炮弹,用绳子拴着,挂在脖子上。伤员下来以后给他们包扎,然后转到后方去。有一次在开封,十几个国民党士兵突围出来,摸到我们包扎所,我们一个班的人冲上去,大喊“缴枪不杀”。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乖乖地投降了。为此我立了一个三等功。之后,我参加了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直到解放上海。在渡江之前,我所在的部队被整编为第三野战军二十六军七十六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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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珑与采访组师生合影(左起:林宇佳、操骏城、王凯佳、李佩珑、成盈睿、胡端)

为党征战 军民亲情

我1947年入伍后,看到部队的党员处处率先,也萌生了入党的想法,所以表现很积极,打仗也很勇敢。后来,有一位同志主动找我谈话,询问我的入党意愿,并教育我要为建设共产主义社会、解放全人类而奋斗。我表示愿意加入党组织。过了几天,指导员就交给我一张表让我填。填好之后,我就成为预备党员,这是在1948年6月份。过了两个月,到了8月份,我就转为正式党员了。

1948年11月,淮海战役打响,第一阶段是打黄百韬第七兵团。当时,他们要往徐州撤,我们就快速行军,连夜赶路,截住他们,并进行围攻。第二阶段是打蒋介石心腹爱将黄维的十二兵团,这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装备的都是精良武器。1948年12月,这支部队被中野和华野全歼,司令黄维被俘。第三个阶段打得比较惨烈,记得最后一仗是在陈官社打邱清泉第二兵团。那是冬天,大雪纷飞,白茫茫的一片,解放军的后方供应虽然比较困难,但是快过年的时候,还有饺子吃。当炊事员挑着煮熟的饺子到战壕里,然后对着对面国民党军队阵地进行宣传:“兄弟们,过来吃热乎乎、香喷喷的饺子。”还真有国民党士兵动摇了,晚上一批批地过来。

淮海战役结束以后,部队准备渡江。因为我们都是北方人,不习水性,也不适应当地的气候。为防止晕船,部队就驻扎在一个村里,天天练习上下船。我们找一个凳子,搞一块木板,天天练习,慢慢地适应了。渡江的时候,我们卫生队是后几批渡江的,坐的小木船。渡江后,兄弟部队已经解放了南京。

接着,部队继续南下,天天行军,追击国民党的残余部队。国民党士兵已无心恋战,闻风而逃,兵败如山倒。在高强度的日夜追击行军中,我们解放军也很疲劳。那时,南方稻田很多,很多战士在田埂上走着走着,就困了掉到水田里,起来后又立马清醒,继续追击国民党残兵败将。我所在的部队到了江苏丹阳后,开展集中整训,为解放上海做准备。整训的时候,主要学习总结解放南京的一些经验,并约法八章,进城后不扰民,不破坏城市。

我们二十六军在解放上海的战斗中,从大场以南的国际无线电台地区一直打到吴淞口。当时,我在团卫生队前方包扎所,前方伤员下来了以后,卫生员简单地包扎一下,再到我们包扎所重新消毒、包扎,然后送到后方去。当时,由于忘我工作,服务热情,我又立了一次三等功。

【图03】1949年李佩珑摄于上海.jpg

1949年李佩珑摄于上海

再说说为什么国民党会在解放战争中最终失败?主要是因为他们和老百姓是离心的,老百姓都怕他们。国民党军队征兵,就是简单地抓壮丁,他们的士兵不知道为谁打仗,没有人心基础。而解放军呢,和老百姓关系非常紧密,军民一家,是一种鱼水之情。我们住下来以后,跟大娘大爷很亲密,很聊得来。行军出发的时候,士兵把老百姓的房子打扫干净,缸里要挑满水。老百姓也知道解放军是爱护老百姓的,是为穷人打仗的,他们常常跟着部队,打仗时帮我们一起运送伤员、运送弹药粮食。

国民党的失败还在于他们的军队不进行思想信仰教育。但共产党不一样,人民解放军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为行动准则,经常开展思想政治教育、爱国教育、忆苦教育。国民党士兵被我们俘虏了以后,我们也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和忆苦教育。本来在国民党那里,他们不知道为谁打仗,受教育之后,就知道为老百姓打仗才是得人心的。淮海战役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俘虏的国民党士兵经过教育,到了第三阶段就当排长了,成长得很快。

【图04】李佩珑荣获的各类奖章.jpg

李佩珑荣获的各类奖章

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

抗美援朝战争打响时,我们驻扎在上海江湾。1950年10月25号,我们第一批入朝,从江湾出发,坐煤罐车一直到东北。上车前没有正式讲去哪里,半路上开始传达命令,说要抗美援朝,我们叫志愿军。因为志愿军是中国的老百姓自己组织起来的,所以不能暴露军队的一些情况,身上跟军队有关的东西都要处理掉,如身上带的照片、八一毛巾等一些私人物品都要交上去,登记保存。

我们到了东北后,先在吉林待了两天,缓一缓行程,换了棉衣、棉鞋,然后从吉林的临江夜渡鸭绿江。过江后就是朝鲜的摩天岭,那座山很高,我们走了一宿,回头看看,还能看到临江的电灯。到了驻地,房子在山沟里,我们第一次看到朝鲜的文字与农村的房子。他们的房子门窗都是用报纸糊的,门是拉开的那种。朝鲜老百姓待我们很好,我们把米袋交给他们,然后就去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们已经给我们做好饭了。吃饭的时候有个规矩,就是我们在炕上围起来坐着,年轻的朝鲜姑娘给我们递饭,她们的老妈妈负责盛饭。姑娘们还常和我们聊天,帮我们传递前线战报。

【图05】2020年,李佩珑佩戴“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留影.PNG

2020年,李佩珑佩戴“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留影

朝鲜人民军曾一路打到釜山,但美国纠结联合国军在仁川登陆,把朝鲜人民军一下子截住,打散了。我隶属入朝志愿军26军,打的是第二次战役,对手是美军陆战一师。陆战一师曾经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有坦克车、飞机、大炮,装备十分现代化。他们住下来,一刻钟就能把帐篷搭起来、电灯开起来、烧饭吃起来。各方面的装备比我们优越得多。我们就背着一个米袋,重武器也没有,都是解放战争时期缴获的各种各样武器,炮是60炮、82炮,用骡子驮着,行军则完全依靠两条腿走路。所以志愿军和美军相比,武器装备相差实在太远。

但我们的士气不输他们,我们打夜战,穿插打运动战。而美国军队就是打阵地战,把阵势摆开来。我们肯定不能跟他们这样对阵,要打出其不意的夜战、伏击战。一开始,被俘虏的美军士兵很不服气,说我们搞偷袭。后来他们也学乖了,也搞小分队夜袭,说明这个方法是很有效的。

对阵陆战一师时,他们开汽车,走公路。我们志愿军靠两条腿翻山越岭,山上雪很厚,但我们的行军速度反而比他们快。他们在山沟里转来转去转半天,我们翻一座山过去,就能截住他们,然后打通伏击。他们跑了以后,我们又翻山截住他们,又打一通。这种打法,我们占据主动与先机,伤亡也较小。我们多数伤亡不是打仗造成的,而是连冻带饿造成的。我们一个连就剩下十几个人,也还继续追击堵截。陆战一师被我们26军消灭了不少。

【图06】抗美援朝战争时李佩珑使用过的饭票与朝鲜纸币-1.jpg

【图06】抗美援朝战争时李佩珑使用过的饭票与朝鲜纸币-2.jpg

抗美援朝战争时李佩珑使用过的饭票与朝鲜纸币

我们曾经占领了美国鬼子的一个临时飞机场,美军被我们打跑了,前面的部队从美军留下的物资中捡了一些罐头,我们后头的部队就捡不到啥了,但我捡到了一个很沉的东西,打开来一看,是橘子水罐头,我就提着它回到驻地。因为天气太冷了,罐头是冻住的,我把罐头搁在太阳底下,晒化一点,就喝一点,很甜的,跟糖一样。我每次只喝一点,喝了很久才喝完。那个时候,到夜里我们才可以点火,天一亮就不能点火,怕被飞机看到,暴露位置。所以天亮了就没东西吃,实在饿得不行,才喝一口橘子水继续撑一撑。

到1952年形势变好了一些,我军也有了制空权,供应也好多了,但是还吃不到蔬菜,只能吃土豆。所以,我们回国做报告时说,中国人民志愿军是以“一枪两蛋”打败了美国鬼子。什么叫“一枪两蛋”呢?一枪就是一支步枪,两蛋是指子弹和俗称“山药蛋”的土豆。

在朝鲜战场上,我们不仅没得吃,还要睡雪地。当时,战争几乎把房子都打掉了,有房子的村庄很少。我们在一个山洼里头,雪融化了又冻结,冻结了又融化,上面就有一层硬壳。我们就把树叶堆一堆,然后把被子铺上去,两个人睡在一块,被子铺一床盖一床,大衣、棉衣都盖上。早上起来,被头上全是丁零当啷的冰冻,鞋子也冻得穿不上了。由于白天完全是冰天雪地,太阳很晒,很多人都得雪盲症,到了晚上就完全看不见了。我也得了雪盲症,有一天到下边连队,晚上险些回不来。

1950年底,第二次战役结束以后,部队叫我回国带新兵。我带了两批新兵,并随第二批兵一起入朝。记得一个新兵连有九个班。当时要防美国飞机的轰炸,还要路过地雷区。新兵长途行军,脚底起泡,到了住地要洗脚穿泡。每个班我都跑一圈,并给他们穿泡。九个班走一遍就天亮了,自己根本没时间睡觉。完成带兵任务后,我再立三等功,朝鲜人民军还发了一个军功章给我。我最终回国是1952年。

【图07】抗美援朝战争期间,李佩珑荣立三等功的证书奖章.jpg

抗美援朝战争期间,李佩珑荣立三等功的证书奖章

【图08】1952年抗美援朝胜利后李佩珑回国留影(摄于山东).jpg

1952年抗美援朝胜利后李佩珑回国留影(摄于山东)

离休生活 与时共进

1952年回国以后,我到了山东。当时要成立防化兵,让我当防化指导员。1959年,我到化学兵学校(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防化学院)学习,1961年毕业,拿到一个大专文凭。这个学校是训练防化干部的。当时国内部队没有多少防化知识。解放战争时候,大家都说美国兵是少爷兵,打仗还要铺一个毯子,不可理解。当了防化兵后,我才知道那毯子叫防毒垫,防化兵要配备防毒垫、防毒衣、防毒面具。

【图09】1961年李佩珑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化学兵学校毕业证书.jpg

1961年李佩珑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化学兵学校毕业证书

【图10】李佩珑戎装照(1963年).jpg

李佩珑戎装照(1963年)

1961年毕业以后,我就留在化学兵学校政治部。1963年,我被调到国防科委第七研究院702研究所,先是在上海,后到无锡。第七研究院是海军系统的。我在702所政治部任宣传科科长、组织科科长。到1980年,我再被调到正在筹建的海科院。海科院是交通部1978年成立的专业从事水下工程技术研究的单位,成立初期,叫交通部海洋救捞科学研究院;1982年由交通部和石油部共管,改名为交通部石油部海洋水下工程科学研究院;2001年,随着国家科技体制改革,正式并入上海交通大学,更名为上海交通大学海洋水下工程科学研究院。我从1980年调来之后,在党委办公室负责组织工作,兼任机关党支部书记,主要是按照上级党委的要求,跟各个研究室联系,挑选一些优秀骨干重点培养,按计划每年发展新党员。一直到1992年离休,我发展了一大批党员,他们都很优秀,以后都成长为科技带头人。

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离休后,我有了许多空余时间,就报名了老年大学,学习绘画、书法,这也是我年轻时候的兴趣爱好。时间长了,书法和画作越积越多,奖章、证书也越来越多。我和女儿就把它们收集起来,放在家里的地下室,一样一样裱好、铺开,已然有了个小型的“个人展览”。我常会邀请到访的客人参观地下室,展示我的书画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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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李佩珑进行绘画创作及其书画作品-3.jpg

李佩珑进行绘画创作及其书画作品

我从60岁离休,到现在91岁,在老年大学学习已经有31年了,相当于从小学读到博士的时间。不断学习的好处是可以让人永葆青春活力,和时代共进。

【图12】李佩珑在庭院中浇花.jpg

李佩珑在庭院中浇花

本文原载杨振斌主编:《思源·初心》,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第235-249页。有删节。

胡端、游本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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